严彬南口杀人:经典短篇14篇1

来源:百度文库 编辑:我爱散文网 时间:2019/12/10 02:13:46

李勋阳
 
  《神的孩子全跳舞》
  
  
  
  日本 村上春树
  
  
  
   善也醉得天昏地暗,到第二天才苏醒过来。他拼命睁眼,但只睁开一只,左眼睑却奈何不得。感觉上就像昨天夜间脑袋里长满了虫牙,臭乎乎的汁液从腐烂的牙龈渗出,一点一点
  从内侧溶蚀脑浆。若听任不管,脑浆很快就会消失一空。可他又觉得消失就消失好了。可能的话,还想再睡一会儿,但他晓得睡意再不会来了。心情太糟了,没办法睡。
   想看床头钟,不知何故钟不见了。本该有钟的地方却没有,眼镜也没有。大概自己下意识地扔去了哪里,以前就这么干过。
   他知道该起床了,但上身只欠起一半,脑袋就迷糊起来,扑通一声脸又埋进枕头。卖晾衣竿的车从附近通过,扩音器一再强调:旧晾衣竿收回换新的,晾衣竿价钱同二十年前一个样。没有起伏的慢吞吞的中年语音。每次听得这语音,脑袋里就像晕船时一样乱糟糟一团。但只是一阵阵反胃,却吐不出。
   有个朋友醉到第二天心里不好受时,往往看电视里的早间综艺节目,一听到小品演员们抓女巫那刺耳的声音,昨晚留在胃里的东西便一吐而空。
   但这天早上的善也没有气力起身走去电视机前,就连呼吸都令他心烦。透明的光和白色的烟在眼窝深处杂乱无章而又不屈不挠地纠缠在一起。往哪里看都那么呆板沉闷。所谓死就是这样子不成?他蓦然想道。总之,这个滋味一次足矣。现在就这样死了也未尝不可。所以,神哟,求求您,再别让我吃这个苦头了。
   说到神,善也想起了母亲。他口渴想喊母亲,刚要出声,这才意识到这里仅自己一人。
  母亲三天前和她的教友去了关西。他想,人这东西真个形形色色。母亲是神的志愿喽啰,儿子却异乎寻常地连醉两日。爬不起身,左眼甚至睁都睁不开。和谁喝酒来着?压根儿想不起来,一想脑袋芯就变成石头。以后慢慢想吧。
   估计还不到中午,但根据从窗帘缝隙透进的光线那刺眼的亮度判断,应该过十一点了。
  工作单位因是出版社,即便他这样的年轻职员,迟到一些也没人见怪。加班补回去就是。不过到下午才上班,难免给上司挖苦几句。挖苦话自然可以当耳旁风,但给介绍自己去那里的教徒添麻烦这点还是想避免的。
   结果,走出家门差不多一点了。若是平日,可以编个适当的理由请假不上班了,但今天桌子上有篇东西无论如何都得在下班之前编好付印,而且无法委托别人。
   善也走出同母亲两人居住的阿佐谷出租公寓,乘中央线到四谷,在那里换乘丸之内线去霞关,再转乘日比谷线在神谷町下车。他以有些踉跄的脚步爬上很多阶梯又爬下很多阶梯。
  他供职的出版社在神谷町附近。出版社不大,专出海外旅行方面的书。
   那天夜晚十时半左右,在回家途中的霞关站换乘地铁时,看见了那个缺耳垂的男子——年纪五十五六光景,头发白了一半,高身材,不戴眼镜,穿一件旧款式驼绒大衣,右手提着皮包。男子迈着仿佛在沉思什么的缓慢步履,从日比谷线站台往千代田线站台行走。善也毫不迟疑地尾随而去。觉察到时,喉咙深处已干得同旧皮革无异。
   善也的母亲四十三岁,但看起来顶多三十五六,相貌端庄,眉目十分清秀。由于吃粗食和早晚做大运动量体操,身段仍十分匀称,皮肤也有光泽。加上同善也只差十八岁,因此时常被人错当成姐弟。
   不仅如此,作为母亲的自我意识也很淡薄——一开始就淡薄,或者仅仅是与众不同也未可知。即使在善也上初中性方面开始觉醒之后,她也毫不顾忌地一身内衣、有时赤身裸体地在家里走来走去。卧室还是分开的,但是每当半夜感到寂寞时,便几乎一丝不挂地来儿子房间钻进被窝,并像猫狗似的伸手搂住善也的身体。母亲并无别的意思这点自然一清二楚,但那种时候善也心里绝不平稳。为了不让母亲知道自己勃起,他不得不保持极不自然的姿势。
   由于深怕同母亲的关系陷入可怕的境地,善也拼命找女朋友以便能轻松地处理性欲。在身边找不到那种对象的时候,他就有意定期手淫。上高中时他便用打零工赚的钱涉足有违良俗的场所。他那么做,与其说是为了解决性欲,倒不如说是出自恐惧心理。
   或许该在适当阶段离开家独立生活才是。善也也曾为此相当苦恼。上大学的时候想,工作后也想过。然而归根结蒂,直到年已二十五的现在他也未能离开家。把母亲一个人扔开的话,母亲不知会干出什么事来,这点也是一个原因。迄今为止,善也已有好几次全力阻止了母亲,使得母亲未能将其突发性而又往往是毁灭性的(且充满善意)念头付诸实施。
   另外,假如眼下突然提出离开家,难免闹出一场翻天覆地的骚乱。母亲根本没考虑过善也会迟早单过。善也至今清楚地记得十三岁那年当自己宣称放弃信仰时,母亲曾怎样长吁短叹举止失措。半个月时间里她几乎什么也不吃,不说话,不洗澡,不梳头,不换内衣,甚至月经也处理得马马虎虎。善也还是头一次目睹如此污秽发臭的母亲。光是想一想那情景可能再现,善也都痛心疾首。
   善也没有父亲。生下来就只有母亲。从小母亲就反反复复告诉他父亲是“那位”(他们以此称呼自己一伙人信的神)。“因为是‘那位’,就只能住在天上,不能和我们住在一起。但作为父亲的那位是时刻牵挂你守护你的。”
   善也儿童时代的“劝诫人”田端也是这么说的。
   “你确实没有这个世界的父亲。就此说三道四的人世上恐怕也是有的。这自然遗憾,但大多数世人的眼睛蒙着阴云,看不清真相。不过善也,你的父亲就是世界本身,你在他的爱的包笼中生活。你应该为此感到自豪,理直气壮地活着。”
   “可神不是大伙儿的吗?”刚上小学的善也说,“父亲不是每一个人都各自有的吗?”
   “记住,善也,身为你父亲的那位迟早总会作为你单独拥有的人在你面前出现——你将在意想不到的时候、意想不到的地方遇上他。可是,如果你怀有疑心或抛弃信仰,那么他就会失望,很可能永远不在你面前出现。明白么?”
   “明白了。”
   “我说的能一直记着?”
   “能,能记着,田端伯伯。”
   不过说老实话,善也还是有些想不通。因为很难认为自己是“神的孩子”那样的特殊存在,无论怎么想自己都是到处可见的普通孩子,或者不如说是“处于比普通稍微往下位置”的孩子。没有引人注目之处,还时常出洋相,到小学高年级这点也没改变。学习成绩勉强过得去,而体育简直提不起来。腿脚慢,走路晃晃悠悠,眼睛近视,手不灵巧。棒球比赛每次出场都十有八九接不住腾空球。队友抱怨,看球的女孩嗤笑。
   晚上睡前要向父神祈祷:对你的信仰绝不改变永不改变,所以请保佑我能好好接住外场腾空球。光保佑这个就行,别的(眼下)什么也不求。假如神真是父亲,那么这点祈求是应该听得进的。然而祈求并未得到满足,外场腾空球依然从皮手套中滑落下来。
   “善也,那是‘那位’在考验你呢。”田端斩钉截铁地说,“祈祷不是坏事,但你必须祈求更大更广的东西。此一时彼一时地具体祈求什么是不对头的。”
   善也长到十七岁的时候,母亲向他如实说了他出生的秘密(近乎秘密)。母亲说他差不多也该知道了。“还是十几岁的时候,我生活在茫茫黑暗之中。”母亲说道,“我的灵魂如同刚形成的泥潭一般混乱不堪,全无头绪。光明正气被挡在乌云背后。所以我跟几个男人随便云雨来着。云雨知道什么意思吧?”
   善也说知道。提到性方面的事,母亲时常使用极其古老的字眼。当时他已经同数名女性“随便云雨来着”。
   母亲继续道:“最初怀孕是在高中二年级的时候,那时并没有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去朋友介绍的一家医院做了堕胎手术,妇产科的医生又年轻又热情,就术后如何避孕讲解了一番。他说堕胎在身心两方面都没有好的结果,还有性病问题,所以一定要用这个。说着,给了一盒避孕套。
   “我说用过避孕套。医生说:‘那么就是用法不合适。一般人还真不晓得正确用法。’
  可是我没那么傻,在避孕上十分小心,一脱光马上亲手给对方戴避孕套,因为男人不可相信。避孕套知道吧?”
   善也说知道。
   “两个月后又怀孕了。本来比以前还小心,可还是怀孕了。难以置信。没办法,就再次跑到那个医生那里。医生一看见我就劈头一句——不是刚刚提醒过么,到底想什么来着!我哭诉如何如何小心避孕,但他不信,训斥说如果正确使用避孕套绝不可能受孕。
   “说起来话长,大约半年过后,因为一点儿不可思议的起因,我开始同那位医生云雨。他当时三十岁,还独身。作为事情倒是无聊,不过他的人还正直地道。右耳垂没了,小时给狗咬掉了。正走路,一条从未见过的大黑狗扑上来往耳朵上咬了一口。好在只是耳垂,他说,耳垂没了对人生也没多大影响,若是鼻子就糟了。我也认为确是那么回事。
   “和他交往的时间里,我渐渐找回了正常的自己。和他云雨起来,我可以不再去想乱七八糟的事。我喜欢上了他只剩一半的耳朵。他是个对工作热心的人,在床上也讲如何避孕:什么时候戴避孕套,什么时候摘下来合适。避孕处理得十全十美,无一疏漏。然而我还是怀孕了。”
   母亲去当医生的恋人那里,告诉他自己怀孕了。医生做了检查——果真怀孕了。但他不承认自己是父亲。他说作为专家他的避孕措施毫无问题。那么,只能认为你同其他男人发生了关系。
   “听他这么说我大受刺激,气得浑身发抖。我受刺激时的情绪你晓得吧?”
   晓得,善也说。
   “和他交往的时间里,我和其他男人概未云雨,可他还是执意把我看成不检点的不良少女。那以后再没同他见面,堕胎手术也没做。想一死了之。假如那时候不是田端发现了——我正踉踉跄跄地走路——向我打招呼,我想我肯定乘上去大岛的船,从甲板上跳进海里死了。因为死一点儿也不可怕。如果我在那里死了,你当然也就不会来到这个世上了。由于田端的开导,我得救了,终于找到了一丝光亮,并且在身边教友的帮助下把你生到了这个世上。”
   遇到母亲时,田端这样说道:
   “那样严格避孕你还是怀上了,而且连续怀了三次。你以为是偶然出差错?我不那么认为。连续三次的偶然,早已不是偶然了。三恰恰是‘那位’显示的数字。换句话说,大崎,是‘那位’希求你受孕。大崎,那孩子谁的也不是,而是天上‘那位’的孩子。我为将来出生的男孩取个名字——叫善也吧。”
   一如田端所预言,一个男孩降生了,取名叫善也。母亲再不和任何人云雨,而作为神的使者生活着。
   “那么就是说,”善也畏畏缩缩地插话道,“我的父亲,从生物学的意义上说来,该是那位妇产科医生了?”
   “不然。那个人已彻底采取了避孕措施。所以,正如田端所说,你的父亲是‘那位’。你不是通过肉体的云雨,而是因了‘那位’的意志来到这个世界的。”母亲以燃烧般的目光断然说道。
   母亲打心眼里如此深信不疑,但善也坚信那位妇产科医生才是自己的生父。想必是所用避孕套出了物理性问题,除此别无解释。
   “那么,那位医生不知道母亲生下我的了?”
   “我想不知道。”母亲说,“不可能知道。再没见面,也没联系。”
   男子乘上千代田线我孙子方向的电气列车,善也随后钻进同一车厢。夜间十点半以后的电车不怎么拥挤,男子落了座,从皮包里掏出杂志,翻到接着读的那页。像是一本专业性杂志。善也在对面坐下,打开手中的报纸,做出看报的样子。男子瘦削,一张棱角分明不苟言笑的面孔,隐约透出医生气质。年龄也相符,且无右耳垂,未尝不像是被狗咬掉了。
   善也凭直觉看出,此人绝对是自己生物学上的父亲。然而对方连世上存在着这个儿子这点想必都不知晓,纵使自己在这里马上向他一五一十挑明,恐怕他也不会轻易相信,毕竟他作为专家采取了万无一失的避孕措施。
   列车驶过新御茶水、驶过千驮木、驶过町屋,不久钻出地面。每停一站,乘客数量便减少一些。男子只顾埋头看杂志,没有要欠身的样子。善也一边时而用眼角瞥一下男子的动静,一边似看非看地看着晚报,不看的时候便一点点回忆昨晚的事。善也和大学时代一个好友连同好友认识的两个女孩一起去六本木喝酒。记得喝罢四人一同走进迪斯科舞厅。当时的情景在脑海中复苏过来。那么,最后同那个女孩发生关系来着?不不,应该什么也没做。醉到那个地步,不可能云雨。
   晚报的社会版依旧是整整一版地震报道。母亲及其教友们料想住在大阪教团的机关里。他们每天早上把生活用品装进背囊,跑去大凡电气列车能到的地方,再沿瓦砾覆盖下的国道步行到神户,为人们分发生活必需品。母亲在电话中说背囊有十五公斤重。善也觉得那个场所无论距自己还是距坐在对面专心看杂志的男子都仿佛有几万光年之遥。
   小学毕业之前,善也每星期同母亲参加一次传教活动。在教团里,母亲的传教成绩最好。年轻漂亮,朝气蓬勃,显得甚有教养(实际也是如此),喜欢与人交往,何况拉着一个小男孩的手。在她面前,大多数人都能解除戒心——对宗教虽不感兴趣,但听一听她说什么也未尝不可。她身穿素雅的(然而凸现线条美的)连衣裙挨家逐户转,把传教的小册子交给对方,以并不强加于人的态度笑吟吟地讲述拥有信仰的幸福,并说有什么困惑或烦恼,尽管找到她们那里来商量。
   “我们决不强加于人,我们只是奉献。”她以热诚的语音和燃烧般的眼神说道,“我本身也曾有过灵魂在沉沉黑暗中彷徨的日子,而正是这教义拯救了我。那时我已决心同这个还在肚子里的孩子一起投海自尽,所幸上天的‘那位’伸手救起了我,如今我和这孩子一起、同‘那位’一起生活在光明之中。”
   对于被母亲牵着手在陌生人家门口转来转去,善也并不觉得有多么痛苦。那时候母亲特别温柔,手是那么温暖。吃闭门羹自是屡见不鲜,唯其如此,偶尔有人好言相待就让他分外欣喜,争取到新教友的时候甚至有一种自豪感。这样一来——善也心想——作为父亲的神就有可能多少承认自己。
   然而上初中不久善也就抛弃了信仰。随着独立的自我意识的觉醒,在现实中已很难再继续接受那种同社会共识不相容的教团特有的清规戒律了。但原因不仅如此。在最为根本的方面,使善也彻底远离信仰的是父亲那一存在的无比冷淡,是他那颗又暗又重又沉默的石心。儿子抛弃信仰让母亲深感悲痛,但善也的决心并未因此动摇。
   快进千叶县的前一站,男子把杂志放回皮包,起身往车门走去。善也尾随下车。男子从衣袋里取出月票穿过检票口。善也必须排队用现金补足坐过站的差额。但不管怎样,他还是在男子钻入站前候客的出租车前赶了上去。他钻进后面一辆出租车,从钱夹拿出一张崭新的万元钞。
   “能跟住那辆车?”
   司机以狐疑的眼神看看善也的脸,又看一眼万元钞。
   “我说客人,事情不蹊跷?跟犯罪有关吧?”
   “不蹊跷,放心。”善也说,“普通的品行调查。”
   司机默默接过万元钞,驱车前行。“不过车费是另一回事,打表的。”
   两辆出租车驶过落着卷闸门的商业街,开过几处黑魆魆的空地,从窗口亮着灯的一家大医院前通过,又穿过密匝匝的廉价商品住宅地段。由于交通量近乎零,跟踪既不困难,又缺少刺激性。司机十分机灵,不时或拉开或缩短车距。
   “调查外遇什么的?”
   善也说:“不,人才争夺战方面的。公司之间挖墙脚。”
   “哦,”司机惊讶地说,“最近公司互挖墙脚都发展到这个地步了?想不到啊。”
   住宅稀疏起来,车子沿着河边进入工厂和仓库成排成列的地段。空无人影,唯独崭新的街灯格外醒目。在混凝土高墙长长伸展开去的地方,前面的出租车突然停下。善也那位出租车司机也随着红色刹车灯在百米开外的后方踩下刹车,车头灯也熄了。水银灯光静悄悄地照着黑乎乎的柏油路面,除了围墙别无他物进入视野。围墙上拉着密实的铁丝网,俨然在威慑世界。前面出租车的门开了,远远看见缺耳垂的男子下来。善也在一万元以外又加了两张千元钞,一声不响地递给司机。
   “客人,这一带出租车不怎么过来,回去很麻烦。稍等你一会儿?”司机说。
   善也谢绝下车。
   男子下车后也不东张西望,沿着混凝土围墙下一条笔直的路径自往前走去,步伐同在地铁站台上走动时一样,缓慢而有规则,犹如制作精良的机器人被磁铁吸引着。善也竖起大衣领,不时从衣领间呼出一口白气,保持着不至于被查问的距离跟在后面。传来耳畔的只有男子皮鞋发出的咯噔咯噔的无名声响,善也脚上的胶底“劳发”则正好相反地悄无声息。
   四下里没有人们生活的气息,就好像梦中临时设置的虚拟场景。长长的围墙消失,出现了一个废车停置场,围着铁丝网,车子高高堆起。长期风吹雨淋,加上水银灯的照射,颜色已被洗劫一尽。男子从那前面走过。
   善也心生疑惑:到底什么原因让他在如此空旷凄寂的地方下出租车的呢?他不是要回家的么?或者回家前想绕个弯不成?可是时值二月,作为夜晚散步也过于寒冷了。彻骨生寒的风不时以推动善也脊背的势头掠过路面。
   废车弃置场走完,呆板冷漠的混凝土围墙又持续了一阵子。围墙中断的地方有个小胡同的入口,男子看样子对此了如指掌,毫不迟疑地走了进去。胡同里面很黑,看不清有什么。
  善也略一犹豫,还是尾随着男子跨入幽暗之中。毕竟跟到了此处,不可能现在折身回去。
   这是一条两侧被高墙夹住的笔直的窄路,窄得两人擦身而过都有困难,黑得如夜晚的海底一般。往下只能靠男子的脚步声了。他在善也前面以不变的步调行进不止。周围无光无亮,善也凭借其足音移动脚步。俄顷,足音消失。
   莫非男子察觉出有人跟踪不成?莫非他停下来屏住呼吸往身后窥看不成?黑暗中善也的心脏缩成一团。但他抑制住心跳,继续前行。管他呢!倘若跟踪被他发现,如实交待就是。
  说不定那样反倒省事。不料胡同很快到头了。死胡同。迎面一道铁丝网挡住去路。不过细看之下,有一个勉强能容一人通过的窟窿。不知谁硬撬开的窟窿。善也拢起大衣下摆,弓身钻过。
   铁丝网里面是一片宽阔的草地。不,不是普通草地,像是什么操场。善也站在淡淡的月光下,凝眸环视四周。男子已无影无踪。
   这里是棒球场。善也现在站立的大约是外场中央。杂草被踩倒了,只有防守位置如伤痕一样露出土来。远处本垒那里,接手后方挡网黑魆魆地翼然耸立,投手投球踏板向上隆起,成为大地的肿瘤。铁丝网沿外场高高地围了一圈。掠过球场的阵风把一个空炸薯片袋送往哪里也不是的场所。
   善也双手插进大衣口袋,屏息敛气,等待着什么发生。但什么也没发生。他望望右边,看看左边,望望投球踏板,看看脚下地面。之后抬头望天。若干轮廓清晰的云团浮在空中,月光将其周边染上奇妙的色调。草丛中微微有狗屎味儿。男子杳然消失,了无踪影。若田端在这里,肯定这样说:所以么,善也,“那位”是以无可预想的形式出现在我们面前的。
   可是田端已于三年前患尿管癌死了。最后几个月,他都处于旁观者目不忍睹的极度痛苦之中。难道他一次也未试求于神?没有求神为他多少减轻痛苦?善也觉得田端是有如此祈求(此一时彼一时的也好具体的也好)的资格的,毕竟一丝不苟地遵守着那般繁琐的清规戒律,同神结下了那么密切的关系。而且——善也蓦地心想——既然神可以考验人,那么为什么人就不能考验神呢?
   太阳穴深处隐隐作痛。不知是连醉两天的后遗症,还是别的原因造成的,没办法分清楚。善也蹙起眉头,从衣袋里掏出双手,迈着大步朝本垒缓缓走去。刚才还大气不敢出地跟踪仿佛父亲的男子采着,脑海里除此几乎没有任何念头——就那样跟到了这座陌生小镇的棒球场。然而男子跟丢了。一旦跟丢了,这一连串行为的重要性也顿时随之模糊起来。意义本身分崩离析,全然无法复原。就像顺利接住外场腾空球曾经是生死攸关的重大悬案,而不久便不复如是。
   我到底在这上面寻求什么呢?善也一边移步一边这样询问自己。难道是想确认自己同此刻存在于此的事情的关联的吗?难道希望自己被编入新的情节、被赋予更新更完整的作用吗?不,不对,善也想,不是那样的。我所追逐的多半是自己本身带有的类似黑暗尾巴的东西。我偶然发现了它、跟踪它、扑向它、最后将它驱入更深沉的黑暗。我再不可能目睹它了。
   此时此刻,善也的灵魂伫立在阳光朗照的同一时空之中。至于那个男子是自己的生父还是神祗,抑或是偶尔同样失去右耳垂的毫不相干的他人,已经怎么都无所谓了。那里已经有了一次显现、一个圣礼。赞美吧!
   善也登上投球踏板,站在磨损的板面上使劲伸直腰杆,叉起双手,笔直举过头顶。他把夜间寒冷的空气深深吸入肺腑,再一次仰望月亮。很大的月亮。为什么月亮某日变大又某日变小呢?一垒和三垒旁边设有不多的木板观众席,二月间的深更半夜,当然一个人也没有,唯有笔直的木板呈高低三列冷冰冰地排在那里。接手后方挡网的对面有一排大约是什么仓库的阴森森的无窗建筑物,看不见灯光,听不到声响。
   他在踏板上来回挥舞双臂,两脚随之有节奏地或往前或横向踢打。如此持续了一会跳舞动作,身体稍微暖和过来,作为生命体器官的感觉失而复得。意识到时,头痛几乎完全消失了。
   大学时代一直交往的女孩称他为“青蛙君”,因为他跳舞的姿势类似青蛙。那女孩喜欢跳舞,常常领善也去因跳迪斯科。“喏,你手长腿长,跳起来摇摇晃晃,活像下雨时的青蛙,好玩极了!”她说。
   善也听了,自尊心未免受损,但还是陪她跳了许多次。跳着跳着,善也渐渐喜欢上了跳舞。每次随着音乐下意识地扭动肢体,他都会涌起一股实实在在的感受,就好像自己身体里的自然律动同世界的基本律动内外呼应,彼此互动。潮涨潮落、荒野惊风、星斗运行……凡此种种,绝不是在与己无关的地方各行其是——善也想道。
   那女孩说从未见过像善也这么大的阳物,一边拿在手里一边问他这么大跳舞时是否碍事。善也说不特别碍事。的确,他的阳物是大,从小大到现在,一贯的大。记忆中从未因此占得什么便宜,倒是有几次因为太大而做爱遭拒。不说别的,仅从美学角度看也实在太大了,显得呆愣愣傻乎乎笨头笨脑。他尽可能不让人看见。“你的鸡鸡那么大,证明你是神的孩子。”母亲甚为自信地说。他虽也照信不误,但有时又觉得一切都让人哭笑不得。自己祈求好好接住外场腾空球,而神却给了一个大过任何人的阳物。世上哪里有如此荒诞的交易!
   善也摘掉眼镜放进镜盒。跳舞倒也不坏,善也想,是不坏。他闭目合眼,肌肤感受着皎洁的月光,独自跳了起来。深吸一口气,旋即吐出。一时想不起与心情吻合的动听音乐,于是随青草的摇曳和云絮的飘移挪动舞步。跳舞时似乎有人从哪里注视自己。善也可以真真切切地感觉出自己置身于某人的视野之内,他的身体他的肌肤他的骨骸都感受到了,但那怎么都无所谓。管他是谁,想看就看好了。神的孩子全跳舞。
   他脚踏地面,优雅地转动双臂。一个动作引发下一动作,又自动地带起另一动作。肢体描绘出若干图形,其中有模式、有变化、有即兴。节奏背后有节奏,节奏之间又有看不见的节奏。他可以不失时机地将那些纷繁多变的组合尽收眼底。各种各样的动物如变形图一样潜伏在森林里,甚至见所未见的可怕的猛兽也在其中。不久他将穿过森林,但他已无所畏惧,因为那是他自身的森林,是形成他本身的森林。野兽是他自身的野兽。
   善也不知道跳了多长时间。反正很久很久了。一直跳到腋下沁出汗来。继而,他蓦然想到自己脚下大地的深处。那里有冥冥黑暗的不吉利的低吼,有人所不知的运载欲望的暗流,有黏糊糊滑溜溜的巨虫的蠕动,有将都市变为堆堆瓦砾的地震之源,而它们又都是促使地球律动之物的一分子。他停止跳舞,调整呼吸,俯视脚下地面,一如窥看无底的深坑。
   善也想到远在毁于地震的城市的母亲。假如时间恰巧倒流,使得现在的自己邂逅灵魂仍在黑暗中彷徨的年轻时的母亲,那么将发生什么呢?恐怕两人将把混沌的泥潭搅和得愈发浑融无间而又贪婪地互相吞食,受到强烈的报复。管他呢!如此说来,早该受到报复才是,自己周围的城市早该土崩瓦解才是。
   大学毕业时,恋人希望和他结婚:“想和你结婚,青蛙君。想和你一同生活,为你生孩子,生一个长着和你同样大的鸡鸡的男孩儿。”
   “我不能和你结婚,”善也说,“过去忘说了——我是神的孩子。所以和谁也不能结婚。”
   真的?
   真的,善也说,是真的,我也觉得抱歉。
   善也蹲下身,双手捧起一把砂子,又让它从指间慢慢滑下。如此反复数次。他一边用指尖感受不均匀的冷砂土,一边回想最后一次握住田端细瘦的手指时的情景。
   “善也君,我已不久人世了。”田端用沙哑的声音说。
   善也想否认,田端静静地摇头。
   “可以了。今世的人生不过是稍纵即逝的苦梦,我由于神的引导总算熬到现在,但死之前有件事一定要对你说。虽然说出口叫人非常不好意思,但我还是非说不可。那就是:我对你的母亲几次怀有邪念。你也知道,我有家人,并真心爱着他们。而你母亲又是个心地纯净的人。尽管如此,我的心是那么渴望得到你母亲的肉体,欲罢不能。我要就此向你道歉。”
   不用道什么歉。怀有邪念的不单单是你。作为儿子的我也曾遭受那种不可告人的胡思乱想的折磨——善也很想这样一吐为快。问题是,即使那样说了,恐怕也只能使田端陷入不必要的困惑。善也默默地拉过田端的手,握了许久。他想把胸中的感念告诉对方:我们的心不是石头。石头也迟早会粉身碎骨,面目全非。但心不会崩毁。对于那种无形的东西——无论善还是恶——我们完全可以互相传达。神的孩子全跳舞。第二天,田端停止了呼吸。
   善也蹲在投球踏板上,委身于时间的水流。远处传来救护车低微的呼啸。阵风吹来,草叶起舞,低吟浅唱,倏尔止息。
   神哟!善也说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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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村上《神的孩子全跳舞》
  
  20世纪人们把上帝判了死刑之后经常问一个问题:我是谁。
  包括很多作家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不乏有巨著问世。比如天书《尤利西斯》,比如《麦田里的饿守望者》……
  村上的小说一贯太拿腔捏调,长篇里我只觉得《斯普特尼克恋人》很了不起。至于这个短篇,主人公是个私生子,不知到自己是谁的儿子,本来也想搞清楚,有一次觉得有个陌生男人象他的生父,就跟了上去,结果跟丢了,来到一个废弃的足球场地上突然听到一阵天籁之音,不由自主地跟着节奏跳起舞来。这个感觉真好,醍醐灌顶,当他听到天籁之音的时,他是谁的问题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一如我们有时思考的为什么活着的那个问题----刹那间显得并不是那么重要,我们需要的是倾听天籁之音,并随之起舞弄清影。
 

李勋阳 2007-12-23 03:20
2。
  
  
  
  
  《为奴隶的母亲》
  
  
  中国 柔石
  
  
  
  她的丈夫是一个皮贩,就是收集乡间各猎户的兽皮和牛皮,贩到大埠上出卖的人。但有时也兼做点农作,芒种的时节,便帮人家插秧,他能将每行插得非常直,假如有五人同在一个水田内,他们一定叫他站在第一个做标准。然而境况总是不佳,债是年年积起来了。他大约就因为境况的不佳,烟也吸了,酒也喝了,钱也赌起来了。这样,竟使他变做一个非常凶狠而暴躁的男子,但也就更贫穷下去,连小小的移借,别人也不敢答应了。
  
  在穷的结果的病以后,全身便变成枯黄色,脸孔黄的和小铜鼓一样,连眼白也黄了。别人说他是黄胆病,孩子们也就叫他“黄胖”了。有一天,他向他的妻说:
  
  “再也没有办法了,这样下去,连小锅子也都卖去了。我想,还是从你的身上设法罢。你跟着我挨饿,有什么办法呢?”
  
  “我的身上?……”
  
  他的妻坐在灶后,怀里抱着她的刚满三周的男小孩——孩子还在啜着奶,她讷讷地低声地问。
  
  “你,是呀,”她的丈夫病后的无力的声音,“我已经将你出典了……”
  
  “什么呀?”他的妻几乎昏去似的。
  
  屋内是稍稍静寂了一息。他气喘着说:
  
  “三天前,王狼来坐讨了半天的债回去以后,我也跟着他去,走到了九亩潭边,我很不想要做人了。但是坐在那株爬上去一纵身就可落在潭里的树下,想来想去,总没有力气跳了。猫头鹰在耳朵边不住地啭,我的心被它叫寒起来,我只得回转身,但在路上,遇见了沈家婆,她问我,晚也晚了,在外做什么。我就告诉她,请她代我借一笔款,或向什么人家的小姐借些衣服或首饰去暂时当一当,免得王狼的狼一般的绿眼睛天天在家里闪烁。可是沈家婆向我笑道:
  
  “‘你还将妻养在家里做什么呢,你自己黄也黄到这个地步了?’
  
  “我低着头站在她面前没有答,她又说:
  
  “‘儿子呢,你只有一个了,舍不得。但妻——’
  
  “我当时想:‘莫非叫我卖去妻了么?’
  
  “而她继续道:
  
  “‘但妻——虽然是结发的,穷了,也没有法。还养在家里做什么呢?’
  
  “这样,她就直说出:‘有一个秀才,因为没有儿子,年纪已五十岁了,想买一个妾;又因他的大妻不允许,只准他典一个,典三年或五年,叫我物色相当的女人:年纪约三十岁左右,养过两三个儿子的,人要沉默老实,又肯做事,还要对他的大妻肯低眉下首。这次是秀才娘子向我说的,假如条件合,肯出八十元或一百元的身价。我代她寻了好几天,总没有相当的女人。’她说:现在碰到我,想起了你来,样样都对的。当时问我的意见怎样,我一边掉了几滴泪,一边却被她催的答应她了。”
  
  说到这里,他垂下头,声音很低弱,停止了。他的妻简直痴似的,话一句没有。又静寂了一息,他继续说:
  
  “昨天,沈家婆到过秀才的家里,她说秀才很高兴,秀才娘子也喜欢,钱是一百元,年数呢,假如三年养不出儿子,是五年。沈家婆并将日子也拣定了——本月十八,五天后。今天,她写典契去了。”
  
  这时,他的妻简直连腑脏都颤抖,吞吐着问:
  
  “你为什么早不对我说?”
  
  “昨天在你的面前旋了三个圈子,可是对你说不出。不过我仔细想,除出将你的身子设法外,再也没有办法了。”
  
  “决定了么?”妇人战着牙齿问。
  
  “只待典契写好。”
  
  “倒霉的事情呀,我!——一点也没有别的方法了么?春宝的爸呀!”
  
  春宝是她怀里的孩子的名字。
  
  “倒霉,我也想到过,可是穷了,我们又不肯死,有什么办法?今年,我怕连插秧也不能插了。”
  
  “你也想到过春宝么?春宝还只有五岁,没有娘,他怎么好呢?”
  
  “我领他便了。本来是断了奶的孩子。”
  
  他似乎渐渐发怒了。也就走出门外去了。她,却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这时,在她过去的回忆里,却想起恰恰一年前的事:那时她生下了一个女儿,她简直如死去一般地卧在床上。死还是整个的,她却肢体分作四碎与五裂。刚落地的女婴,在地上的干草堆上叫:“呱呀,呱呀”声音很重的,手脚揪缩。脐带绕在她的身上,胎盘落在一边,她很想挣扎起来给她洗好,可是她的头昂起来,身子凝滞在床上。这样,她看见她的丈夫,这个凶狠的男子,飞红着脸,提了一桶沸水到女婴的旁边。她简直用了她一生的最后的力向他喊:“慢!慢……”但这个病前极凶狠的男子,没有一分钟商量的余地,也不答半句话,就将“呱呀,呱呀,”声音很重地在叫着的女儿,刚出世的新生命,用他的粗暴的两手捧起来,如屠户捧将杀的小羊一般,扑通,投下在沸水里了!除出沸水的溅声和皮肉吸收沸水的嘶声以外,女孩一声也不喊——她疑问地想,为什么也不重重地哭一声呢?竟这样不响地愿意冤枉死去么?啊!——她转念,那是因为她自己当时昏过去的缘故,她当时剜去了心一般地昏去了。
  
  想到这里,似乎泪竟干涸了。“唉!苦命呀!”她低低地叹息了一声。这时春宝拔去了奶头,向他的母亲的脸上看,一边叫:
  
  “妈妈!妈妈!”
  
   
  
  在她将离别的前一晚,她拣了房子的最黑暗处坐着。一盏油灯点在灶前,萤火那么的光亮。她,手里抱着春宝,将她的头贴在他的头发上。她的思想似乎浮漂在极远,可是她自己捉摸不定远在那里。于是慢慢地跑回来,跑到眼前,跑到她的孩子的身上。她向她的孩子低声叫:
  
  “春宝,宝宝!”
  
  “妈妈,”孩子含着奶头答。
  
  “妈妈明天要去了……”
  
  “唔,”孩子似不十分懂得,本能地将头钻进他母亲的胸膛。
  
  “妈妈不回来了,三年内不能回来了!”
  
  她擦一擦眼睛,孩子放松口子问:
  
  “妈妈那里去呢?庙里么?”
  
  “不是,三十里路外,一家姓李的。”
  
  “我也去。”
  
  “宝宝去不得的。”
  
  “呃!”孩子反抗地,又吸着并不多的奶。
  
  “你跟爸爸在家里,爸爸会照料宝宝的:同宝宝睡,也带宝宝玩,你听爸爸的话好了。过三年……”
  
  她没有说完,孩子要哭似地说:
  
  “爸爸要打我的!”
  
  “爸爸不再打你了,”同时用她的左手抚摸着孩子的右额,在这上,有他父亲在杀死他刚生下的妹妹后第三天,用锄柄敲他,肿起而又平复了的伤痕。
  
  她似要还想对孩子说话,她的丈夫踏进门了。他走到她的面前,一只手放在袋里,掏取着什么,一边说:
  
  “钱已经拿来七十元了。还有三十元要等你到了后十天付。”
  
  停了一息说:“也答应轿子来接。”
  
  又停了一息:“也答应轿夫一早吃好早饭来。”
  
  这样,他离开了她,又向门外走出去了。
  
  这一晚,她和她的丈夫都没有吃晚饭。
  
  第二天,春雨竟滴滴淅淅地落着。
  
  轿是一早就到了。可是这妇人,她却一夜不曾睡。她先将春宝的几件破衣服都修补好;春将完了,夏将到了,可是她,连孩子冬天用的破烂棉袄都拿出来,移交给他的父亲——实在,他已经在床上睡去了。以后,她坐在他的旁边,想对他说几句话,可是长夜是迟延着过去,她的话一句也说不出,而且,她大着胆向他叫了几声,发了几个听不清楚的音,声音在他的耳外,她也就睡下不说了。
  
  等她朦朦胧胧地刚离开思索将要睡去,春宝又醒了。他就推叫他的母亲,要起来。以后当她给他穿衣服的时候,向他说:
  
  “宝宝好好地在家里,不要哭,免得你爸爸打你。以后妈妈常买糖果来,买给宝宝吃,宝宝不要哭。”
  
  而小孩子竟不知道悲哀是什么一回事,张大口子“唉,唉,”地唱起来了。她在他的唇边吻了一吻,又说:
  
  “不要唱,你爸爸被你唱醒了。”
  
  轿夫坐在门首的板凳上,抽着旱烟,说着他们自己要听的话。一息,邻村的沈家婆也赶到了。一个老妇人,熟悉世故的媒婆,一进门,就拍拍她身上的雨点,向他们说:
  
  “下雨了,下雨了,这是你们家里此后会有滋长的预兆。”
  
  老妇人忙碌似地在屋内旋了几个圈,对孩子的父亲说了几句话,意思是讨酬报。因为这件契约之能订的如此顺利而合算,实在是她的力量。
  
  “说实在话,春宝的爸呀,再加五十元,那老头子可以买一房妾了。”她说。
  
  于是又转向催促她——妇人却抱着春宝,这时坐着不动。老妇人声音很高地:
  
  “轿夫要赶到他们家里吃中饭的,你快些预备走呀!”
  
  可是妇人向她瞧了一瞧,似乎说:
  
  “我实在不愿离开呢!让我饿死在这里罢!”
  
  声音是在她的喉下,可是媒婆懂得了,走近到她前面,迷迷地向她笑说:
  
  “你真是一个不懂事的丫头,黄胖还有什么东西给你呢?那边真是一份有吃有剩的人家,两百多亩田,经济很宽裕,房子是自己的,也雇着长工养着牛。大娘的性子是极好的,对人非常客气,每次看见人总给人一些吃的东西。那老头子——实在并不老,脸是很白白的,也没有留胡子,因为读了书,背有些偻偻的,斯文的模样。可是也不必多说,你一走下轿就看见的,我是一个从不说谎的媒婆。”
  
  妇人拭一拭泪,极轻地:
  
  “春宝……我怎么能抛开他呢!”
  
  “不用想到春宝了,”老妇人一手放在她的肩上,脸凑近她和春宝。“有五岁了,古人说:‘三周四岁离娘身,’可以离开你了。只要你的肚子争气些,到那边,也养下一二个来,万事都好了。”
  
  轿夫也在门首催起身了,他们噜苏着说:
  
  “又不是新娘子,啼啼哭哭的。”
  
  这样,老妇人将春宝从她的怀里拉去,一边说:
  
  “春宝让我带去罢。”
  
  小小的孩子也哭了,手脚乱舞的,可是老妇人终于给他拉到小门外去。当妇人走近轿门的时候,向他们说:
  
  “带进屋里来罢,外边有雨呢。”
  
  她的丈夫用手支着头坐着,一动没有动,而且也没有话。
  
   
  
  两村的相隔有三十里路,可是轿夫的第二次将轿子放下肩,就到了。春天的细雨,从轿子的布篷里飘进,吹湿了她的衣衫。一个脸孔肥肥的,两眼很有心计的约摸五十四五岁的老妇人来迎她,她想:这当然是大娘了。可是只向她满面羞涩地看一看,并没有叫。她很亲昵似地将她牵上阶沿,一个长长的瘦瘦的而面孔圆细的男子就从房里走出来。他向新来的少妇,仔细地瞧了瞧,堆出满脸的笑容来,向她问:
  
  “这么早就到了么?可是打湿你的衣裳了。”
  
  而那位老妇人,却简直没有顾到他的说话,也向她问:
  
  “还有什么在轿里么?”
  
  “没有什么了,”少妇答。
  
  几位邻舍的妇人站在大门外,探头张望的;可是她们走进屋里面了。
  
  她自己也不知道这究竟为什么,她的心老是挂念着她的旧的家,掉不下她的春宝。这是真实而明显的,她应庆祝这将开始的三年的生活——这个家庭,和她所典给他的丈夫,都比曾经过去的要好,秀才确是一个温良和善的人,讲话是那么地低声,连大娘,实在也是一个出乎意料之外的妇人,她的态度之殷勤,和滔滔的一席话:说她和她丈夫的过去的生活之经过,从美满而漂亮的结婚生活起,一直到现在,中间的三十年。她曾做过一次的产,十五六年以前了,养下一个男孩子,据她说,是一个极美丽又极聪明的婴儿,可是不到十个月,竟患了天花死去了。这样,以后就没有再养过第二个。在她的意思中,似乎——似乎——早就叫她的丈夫娶一房妾。可是他,不知是爱她呢,还是没有相当的人——这一层她并没有说清楚;于是,就一直到现在。这样,竟说得这个具着朴素的心地的她,一时酸,一会苦,一时甜上心头,一时又咸的压下去了。最后,这个老妇人并将她的希望也向她说出来了。她的脸是娇红的,可是老妇人说:
  
  “你是养过三四个孩子的女人了,当然,你是知道什么的,你一定知道的还比我多。”
  
  这样,她说着走开了。
  
  当晚,秀才也将家里的种种情形告诉她,实际,不过是向她夸耀或求媚罢了。她坐在一张橱子的旁边,这样的红的木橱,是她旧的家所没有的,她眼睛白晃晃地瞧着它。秀才也就坐到橱子的面前来,问她:
  
  “你叫什么名字呢?”
  
  她没有答,也并不笑,站起来,走到床的前面,秀才也跟到床的旁边,更笑地问她:
  
  “怕羞么?哈,你想你的丈夫么?哈,哈,现在我是你的丈夫了。”声音是轻轻的,又用手去牵着她的袖子。“不要愁罢!你也想你的孩子的,是不是?不过——”
  
  他没有说完,却又哈的笑了一声,他自己脱去他外面的长衫了。
  
  她可以听见房外的大娘的声音在高声地骂着什么人,她一时听不出在骂谁,骂烧饭的女仆,又好像骂她自己,可是因为她的怨恨,仿佛又是为她而发的。秀才在床上叫道:
  
  “睡罢,她常是这么噜噜苏苏的。她以前很爱那个长工,因为长工要和烧饭的黄妈多说话,她却常要骂黄妈的。”
  
   
  
  日子是一天天地过去了。旧的家,渐渐地在她的脑子里疏远了,而眼前,却一步步地亲近她使她熟悉。虽则,春宝的哭声有时竟在她的耳朵边响,梦中,她也几次地遇到过他了。可是梦是一个比一个缥缈,眼前的事务是一天比一天繁多。她知道这个老妇人是猜忌多心的,外表虽则对她还算大方,可是她的嫉妒的心是和侦探一样,监视着秀才对她的一举一动。有时,秀才从外面回来,先遇见了她而同她说话,老妇人就疑心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买给她了,非在当晚,将秀才叫到她自己的房内去,狠狠地训斥一番不可。“你给狐狸迷着了么?”“你应该称一称你自己的老骨头是多少重!”像这样的话,她耳闻到不止一次了。这样以后,她望见秀才从外面回来而旁边没有她坐着的时候,就非得急忙避开不可。即使她在旁边,有时也该让开一些,但这种动作,她要做的非常自然,而且不能让旁人看出,否则,她又要向她发怒,说是她有意要在旁人的前面暴露她大娘的丑恶。而且以后,竟将家里的许多杂务都堆积在她的身上,同一个女仆那么样。她还算是聪明的,有时老妇人的换下来的衣服放着,她也给她拿去洗了,虽然她说:
  
  “我的衣服怎么要你洗呢?就是你自己的衣服,也可叫黄妈洗的。”可是接着说:
  
  “妹妹呀,你最好到猪栏里去看一看,那两只猪为什么这样喁喁叫的,或者因为没有吃饱罢,黄妈总是不肯给它们吃饱的。”
  
  八个月了,那年冬天,她的胃却起了变化:老是不想吃饭,想吃新鲜的面,番薯等。但番薯或面吃了两餐,又不想吃,又想吃馄饨,多吃又要呕。而且还想吃南瓜和梅子——这是六月里的东西,真稀奇,向那里去找呢?秀才是知道在这个变化中所带来的预告了。他镇日地笑微微,能找到的东西,总忙着给她找来。他亲身给她到街上去买橘子,又托便人买了金柑来。他在廊沿下走来走去,口里念念有词的,不知说什么。他看她和黄妈磨过年的粉,但还没有磨了三升,就向她叫:“歇一歇罢,长工也好磨的,年糕是人人要吃的。”
  
  有时在夜里,人家谈着话,他却独自拿了一盏灯,在灯下,读起《诗经》来了:
  
  
  
  关关雎鸠,
  
  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
  
  君子好逑——
  
  
  
  这时长工向他问:
  
  “先生,你又不去考举人,还读它做什么呢?”
  
  他却摸一摸没有胡子的口边,怡悦地说道:
  
  “是呀,你也知道人生的快乐么?所谓:‘洞房花烛夜,金傍挂名时。’你也知道这两句话的意思么?这是人生的最快乐的两件事呀!可是我对于这两件事都过去了,我却还有比这两件更快乐的事呢!”
  
  这样,除了他的两个妻以外,其余的人们都大笑了。
  
  这些事,在老妇人眼睛里是看得非常气恼了。她起初闻到她的受孕也欢喜,以后看见秀才的这样奉承她,她却怨恨她自己肚子的不会还债了。有一次,次年三月了,这妇人因为身体感觉不舒服,头有些痛,睡了三天。秀才呢,也愿她歇息歇息,更不时地问她要什么,而老妇人却着实地发怒了。她说她装娇,噜噜苏苏地也说了三天。她先是恶意地讥嘲她:说是一到秀才的家里就高贵起来了,什么腰酸呀,头痛呀,姨太太的架子也都摆出来了;以前在她自己的家里,她不相信她有这样的娇养,恐怕竟和街头的母狗一样,肚子里有着一肚皮的小狗,临产了,还要到处地奔求着食物。现在呢,因为“老东西”——这是秀才的妻叫秀才的名字——趋奉了她,就装着娇滴滴的样子了。
  
  “儿子,”她有一次在厨房里对黄妈说,“谁没有养过呀?我也曾怀过十个月的孕,不相信有这么的难受。而且,此刻的儿子,还在‘阎罗王的簿里’,谁保的定生出来不是一只癞虾蟆呢?也等到真的‘鸟儿’从洞里钻出来看见了,才可在我的面前显威风,摆架子,此刻,不过是一块血的猫头鹰,就这么的装腔,也显得太早一点!”
  
  当晚这妇人没有吃晚饭,这时她已经睡了,听了这一番婉转的冷嘲与热骂,她呜呜咽咽地低声哭泣了。秀才也带衣服坐在床上,听到浑身透着冷汗,发起抖来。他很想扣好衣服,重新走起来,去打她一顿,抓住她的头发狠狠地打她一顿,泄泄他一肚皮的气。但不知怎样,似乎没有力量,连指也颤动,臂也酸软了,一边轻轻地叹息着说:
  
  “唉,一向实在太对她好了。结婚了三十年,没有打过她一掌,简直连指甲都没有弹到她的皮肤上过,所以今日,竟和娘娘一般地难惹了。”
  
  同时,他爬过到床的那端,她的身边,向她耳语说:
  
  “不要哭罢,不要哭罢,随她吠去好了!她是阉过的母鸡,看见别人的孵卵是难受的。假如你这一次真能养出一个男孩子来,我当送你两样宝贝——我有一只青玉的戒指,一只白玉的……”
  
  他没有说完,可是他忍不住听下门外的他的大妻的喋喋的讥笑的声音,他急忙地脱去衣服,将头钻进被窝里去,凑向她的胸膛,一边说:
  
  “我有白玉的……”
  
  肚子一天天地膨胀的如斗那么大,老妇人终究也将产婆雇定了,而且在别人的面前,竟拿起花布来做婴儿用的衣服。
  
  酷热的暑天到了尽头,旧历的六月,他们在希望的眼中过去了。秋开始,凉风也拂拂地在乡镇上欢送。于是有一天,这全家的人们都到了希望的最高潮,屋里的空气完全地骚动起来。秀才的心更是异常地紧张,他在天井上不断地徘徊,手里捧着一本历书,好似要读它背诵那么地念去——“戊辰”,“甲戌”,“壬寅之年”,老是反复地轻轻地说着。有时他的焦急的眼光向一间关了窗的房子望去——在这间房子内是有产母的低声呻吟的声音;有时他向天上望一望被云笼罩着的太阳,于是又走向房门口,向站在房门内的黄妈问:
  
  “此刻如何?”
  
  黄妈不住地点着头不做声响,一息,答:
  
  “快下来了,快下来了。”
  
  于是他又捧了那本历书,在廊下徘徊起来。
  
  这样的情形,一直继续到黄昏的青烟在地面起来,灯火一盏盏的如春天的野花般在屋内开起,婴儿才落地了,是一个男的。婴儿的声音是很重地在屋内叫,秀才却坐在屋角里,几乎快乐到流出眼泪来了。全家的人都没有心思吃晚饭,在平淡的晚餐席上,秀才的大妻向用人们说道:
  
  “暂时瞒一瞒罢,给小猫头避避晦气;假如别人问起,也答养一个女的好了。”
  
  他们都微笑地点点头。
  
  
  
  一个月以后,婴儿的白嫩的小脸孔,已在秋天的阳光里照耀了。这个少妇给他哺着奶,邻舍的妇人围着他们瞧,有的称赞婴儿的鼻子好,有的称赞婴儿的口子好,有的称赞婴儿的两耳好;更有的称赞婴儿的母亲,也比以前好,白而且壮了。老妇人却正和老祖母那么地吩咐着,保护着,这时开始说:
  
  “够了,不要弄他哭了。”
  
  关于孩子的名字,秀才是煞费苦心地想着,但总想不出一个相当的字来。据老妇人的意见,还是从“长命富贵”或“福禄寿喜”里拣一个字,最好还是“寿”字或与“寿”同意义的字,如“其颐”,“彭祖”等。但秀才不同意,以为太通俗,人云亦云的名字。于是翻开了《易经》,《书经》,向这里面找,但找了半月,一月,还没有恰贴的字。在他的意思:以为在这个名字内,一边要祝福孩子,一边要包含他的老而得子的蕴义,所以竟不容易找。这一天,他一边抱着三个月的婴儿,一边又向书里找名字,戴着一副眼镜,将书递到灯的旁边去。婴儿的母亲呆呆地坐在房内的一边,不知思想着什么,却忽然开口说道:
  
  “我想,还是叫他‘秋宝’罢。”屋内的人们的几对眼睛都转向她,注意地静听着:“他不是生在秋天吗?秋天的宝贝——还是叫他‘秋宝’罢。”
  
  秀才立刻接着说道:
  
  “是呀,我真极费心思了。我年过半百,实在到了人生的秋期;孩子也正养在秋天;‘秋’是万物成熟的季节,秋宝,实在是一个很好的名字呀!而且《书经》里没有么?‘乃亦有秋,’我真乃亦有‘秋’了!”
  
  接着,又称赞了一通婴儿的母亲:说是呆读书实在无用,聪明是天生的。这些话,说的这妇人连坐着都觉着侷促不安,垂下头,苦笑地又含泪地想:
  
  “我不过因春宝想到罢了。”
  
   
  
  秋宝是天天成长的非常可爱地离不开他的母亲了。他有出奇的大的眼睛,对陌生人是不倦地注视地瞧着,但对他的母亲,却远远地一眼就知道了。他整天地抓住了他的母亲,虽则秀才是比她还爱他,但不喜欢父亲;秀才的大妻呢,表面也爱他,似爱她自己亲生的儿子一样,但在婴儿的大眼睛里,却看她似陌生人,也用奇怪的不倦的视法。可是他的执住他的母亲愈紧,而他的母亲的离开这家的日子也愈近了。春天的口子咬住了冬天的尾巴;而夏天的脚又常是紧随着在春天的身后的;这样,谁都将孩子的母亲的三年快到的问题横放在心头上。
  
  秀才呢,因为爱子的关系,首先向他的大妻提出来了:他愿意再拿出一百元钱,将她永远买下来。可是他的大妻的回答是:
  
  “你要买她,那先给我药死罢!”
  
  秀才听到这句话,气的只向鼻孔放出气,许久没有说;以后,他反而做着笑脸地:
  
  “你想想孩子没有娘……”
  
  老妇人也尖利地冷笑地说:
  
  “我不好算是他的娘么?”
  
  在孩子的母亲的心呢,却正矛盾着这两种的冲突了:一边,她的脑里老是有“三年”这两个字,三年是容易过去的,于是她的生活便变做在秀才的家里的用人似的了。而且想像中的春宝,也同眼前的秋宝一样活泼可爱,她既舍不得秋宝,怎么就能舍得掉春宝呢?可是另一边,她实在愿意永远在这新的家里住下去,她想,春宝的爸爸不是一个长寿的人,他的病一定是在三五年之内要将他带走到不可知的异国里去的,于是,她便要求她的第二个丈夫,将春宝也领过来,这样,春宝也在她的眼前。
  
  有时,她倦坐在房外的沿廊下,初夏的阳光,异常地能令人昏朦地起幻想,秋宝睡在她的怀里,含着她的乳,可是她觉得仿佛春宝同时也站在她的旁边,她伸出手去也想将春宝抱近来,她还要对他们兄弟两人说几句话,可是身边是空空的。
  
  在身边的较远的门口,却站着这位脸孔慈善而眼睛凶毒的老妇人,目光注视着她。这样,她也恍恍惚惚地敏悟:“还是早些脱离罢,她简直探子一样地监视着我了。”可是忽然怀内的孩子一叫,她却又什么也没有的只賸着眼前的事实来支配她了。
  
  以后,秀才又将计划修改了一些:他想叫沈家婆来,叫她向秋宝的母亲的前夫去说,他愿否再拿进三十元——最多是五十元,将妻续典三年给秀才。秀才对他的大妻说:
  
  “要是秋宝到五岁,是可以离开娘了。”
  
  他的大妻正是手里捻着念佛珠,一边在念着“南无阿弥陀佛”,一边答:
  
  “她家里也还有前儿在,你也应放她和她的结发夫妇团聚一下罢。”
  
  秀才低着头,断断续续地仍然这样说:
  
  “你想想秋宝两岁就没有娘……”
  
  可是老妇人放下念佛珠说:
  
  “我会养的,我会管理他的,你怕我谋害了他么?”
  
  秀才一听到末一句话,就拔步走开了。老妇人仍在后面说:
  
  “这个儿子是帮我生的,秋宝是我的;绝种虽然是绝了你家的种,可是我却仍然吃着你家的餐饭。你真被迷了,老昏了,一点也不会想了。你还有几年好活,却要拚命拉她在身边?双连牌位,我是不愿意坐的!”
  
  老妇人似乎还有许多刻毒的锐利的话,可是秀才走远开听不见了。
  
  在夏天,婴儿的头上生了一个疮,有时身体稍稍发些热,于是这位老妇人就到处地问菩萨,求佛药,给婴儿敷在疮上,或灌下肚里,婴儿的母亲觉得并不十分要紧,反而使这样小小的生命哭成一身的汗珠,她不愿意,或将吃了几口的药暗地里拿去倒掉了。于是这位老妇人就高声叹息,向秀才说:
  
  “你看,她竟一点也不介意他的病,还说孩子是并不怎样瘦下去。爱在心里的是深的;专疼表面是假的。”
  
  这样,妇人只有暗自挥泪,秀才也不说什么话了。
  
  秋宝一周纪念的时候,这家热闹地排了一天的酒筵,客人也到了三四十,有的送衣服,有的送面,有的送银制的狮猘,给婴儿挂在胸前的,有的送镀金的寿星老头儿,给孩子钉在帽上的,许多礼物,都在客人的袖子里带来了。他们祝福着婴儿的飞黄腾达,赞颂着婴儿的长寿永生;主人的脸孔,竟是荣光照耀着,有如落日的云霞反映着在他的颊上似的。
  
  可是在这天,正当他们筵席将举行的黄昏时,来了一个客,从朦胧的暮光中向他们的天井走进,人们都注意他:一个憔悴异常的乡人,衣服补衲的,头发很长,在他的腋下,挟着一个纸包。主人骇异地迎上前去,问他是那里人,他口吃似地答了,主人一时糊涂的,但立刻明白了,就是那个皮贩。主人更轻轻地说:
  
  “你为什么也送东西来呢?你真不必的呀!”
  
  来客胆怯地向四周看看,一边答说:
  
  “要,要的……我来祝祝这个宝贝长寿千……”
  
  他似没有说完,一边将腋下的纸包打开来了,手指颤动地打开了两三重的纸,于是拿出四只铜制镀银的字,一方寸那么大,是“寿比南山”四字。
  
  秀才的大娘走来了,向他仔细一看,似乎不大高兴。秀才却将他招待到席上,客人们互相私语着。
  
  两点钟的酒与肉,将人们弄得胡乱与狂热了:他们高声猜着拳,用大碗盛着酒互相比赛,闹得似乎房子都被震动了。只有那个皮贩,他虽然也喝了两杯酒,可是仍然坐着不动,客人们也不招呼他。等到兴尽了,于是各人草草地吃了一碗饭,互祝着好话,从两两三三的灯笼光影中,走散了。
  
  而皮贩,却吃到最后,用人来收拾羹碗了,他才离开了桌,走到廊下的黑暗处。在那里,他遇见了他的被典的妻。
  
  “你也来做什么呢?”妇人问,语气是非常凄惨的。
  
  “我那里又愿意来,因为没有法子。”
  
  “那末你为什么来的这样晚?”
  
  “我那里来买礼物的钱呀?!奔跑了一上午,哀求了一上午,又到城里买礼物,走得乏了,饿了,也迟了。”
  
  妇人接着问:
  
  “春宝呢?”
  
  男子沉吟了一息答:
  
  “所以,我是为春宝来的。……”
  
  “为春宝来的?”妇人惊异地回音似地问。
  
  男人慢慢地说:
  
  “从夏天来,春宝是瘦的异样了。到秋天,竟病起来了。我又那里有钱给他请医生吃药,所以现在,病是更厉害了!再不想法救救他,眼见得要死了!”
  
  静寂了一刻,继续说:“现在,我是向你来借钱的……”
  
  这时妇人的胸膛内,简直似有四五只猫在抓她,咬她,咀嚼着她的心脏一样。她恨不得哭出来,但在人们个个向秋宝祝颂的日子,她又怎么好跟在人们的声音后面叫哭呢?她吞下她的眼泪,向她的丈夫说:
  
  “我又那里有钱呢?我在这里,每月只给我两角钱的零用,我自己又那里要用什么,悉数补在孩子的身上了。现在,怎么好呢?”
  
  他们一时没有话,以后,妇人又问:
  
  “此刻有什么人照顾着春宝呢?”
  
  “托了一个邻舍。今晚,我仍旧想回家,我就要走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揩着泪。女的同时哽咽着说:
  
  “你等一下罢,我向他去借借看。”
  
  她就走开了。
  
  三天以后的一天晚上,秀才忽然问这妇人道:
  
  “我给你的那只青玉戒指呢?”
  
  “在那天夜里,给了他了。给了他拿去当了。”
  
  “没有借你五块钱么?”秀才愤怒地。
  
  妇人低着头停了一息答:
  
  “五块钱怎么够呢!”
  
  秀才接着叹息说:
  
  “总是前夫和前儿好,无论我对你怎么样!本来我很想再留你两年的,现在,你还是到明春就走罢!”
  
  女人简直连泪也没有地呆着了。
  
  几天后,他还向她那么地说:
  
  “那只戒指是宝贝,我给你是要你传给秋宝的,谁知你一下就拿去当了!幸得她不知道,要是知道了,有三个月好闹了!”
  
   
  
  妇人是一天天地黄瘦了。没有精采的光芒在她的眼睛里起来,而讥笑与冷骂的声音又充塞在她的耳内了。她是时常记念着她的春宝的病的,探听着有没有从她的本乡来的朋友,也探听着有没有向她的本乡去的便客,她很想得到一个关于“春宝的身体已复原”的消息,可是消息总没有;她也想借两元钱或买些糖果去,方便的客人又没有,她不时地抱着秋宝在门首过去一些的大路边,眼睛望着来和去的路。这种情形却很使秀才的大妻不舒服了,她时常对秀才说:
  
  “她那里愿意在这里呢,她是极想早些飞回去的。”
  
  有几夜,她抱着秋宝在睡梦中突然喊起来,秋宝也被吓醒,哭起来了。秀才就追逼地问:
  
  “你为什么?你为什么?”
  
  可是女人拍着秋宝,口子哼哼的没有答。秀才继续说:
  
  “梦着你的前儿死了么,那么地喊?连我都被你叫醒了。”
  
  女人急忙地一边答:
  
  “不,不,……好像我的前面有一圹坟呢!”
  
  秀才没有再讲话,而悲哀的幻像更在女人的前面展现开来,她要走向这坟去。
  
  冬末了,催离别的小鸟,已经到她的窗前不住地叫了。先是孩子断了奶,又叫道士们来给孩子度了一个关,于是孩子和他亲生的母亲的别离——永远的别离的运命就被决定了。
  
  这一天,黄妈先悄悄地向秀才的大妻说:
  
  “叫一顶轿子送她去么?”
  
  秀才的大妻还是手里捻着念佛珠说:
  
  “走走好罢,到那边轿钱是那边付的,她又那里有钱呢,听说她的亲夫连饭也没得吃,她不必摆阔了。路也不算远,我也是曾经走过三四十里路的人,她的脚比我大,半天可以到了。”
  
  这天早晨当她给秋宝穿衣服的时候,她的泪如溪水那么地流下,孩子向她叫:“旛旛,旛旛,”——因为老妇人要他叫她自己是“妈妈”,只准叫她是“旛旛”——她向他咽咽地答应。她很想对他说几句话,意思是:
  
  “别了,我的亲爱的儿子呀!你的妈妈待你是好的,你将来也好好地待还她罢,永远不要再记念我了!”
  
  可是她无论怎样也说不出。她也知道一周半的孩子是不会了解的。
  
  秀才悄悄地走向她,从她背后的腋下伸进手来,在他的手内是十枚双毫角子,一边轻轻说:
  
  “拿去罢,这两块钱。”
  
  妇人扣好孩子的钮扣,就将角子塞在怀内的衣袋里。
  
  老妇人又进来了,注意着秀才走出去的背后,又向妇人说:
  
  “秋宝给我抱去罢,免得你走时他哭。”
  
  妇人不做声响,可是秋宝总不愿意,用手不住地拍在老妇人的脸上。于是老妇人生气地又说:
  
  “那末你同他去吃早饭去罢,吃了早饭交给我。”
  
  黄妈拚命地劝她多吃饭,一边说:
  
  “半月来你就这样了,你真比来的时候还瘦了。你没有去照照镜子。今天,吃一碗下去罢,你还要走三十里路呢。”
  
  她只不关紧要地说了一句:
  
  “你对我真好!”
  
  但是太阳是升的非常高了,一个很好的天气,秋宝还是不肯离开他的母亲,老妇人便狠狠地将他从她的怀里夺去,秋宝用小小的脚踢在老妇人的肚子上,用小小的拳头搔住她的头发,高声呼喊地。妇人在后面说:
  
  “让我吃了中饭去罢。”
  
  老妇人却转过头,汹汹地答:
  
  “赶快打起你的包袱去罢,早晚总有一次的!”
  
  孩子的哭声便在她的耳内渐渐远去了。
  
  打包裹的时候,耳内是听着孩子的哭声。黄妈在旁边,一边劝慰着她,一边却看她打进什么去。终于,她挟着一只旧的包裹走了。
  
  她离开他的大门时,听见她的秋宝的哭声;可是慢慢地远远地走了三里路了,还听见她的秋宝的哭声。
  
  暖和的太阳所照耀的路,在她的面前竟和天一样无穷止地长。当她走到一条河边的时候,她很想停止她的那么无力的脚步,向明澈可以照见她自己的身子的水的跳下去了。但在水边坐了一会之后,她还得依前去的方向,移动她自己的影子。
  
  太阳已经过午了,一个村里的一个年老的乡人告诉她,路还有十五里;于是她向那个老人说:
  
  “伯伯,请你代我就近叫一顶轿子罢,我是走不回去了!”
  
  “你是有病的么?”老人问。
  
  “是的,”
她那时坐在村口的凉亭里面。
  
  “你从那里来?”
  
  妇人静默了一时答:
  
  “我是向那里去的;早晨我以为自己会走的。”
  
  老人怜悯地也没有多说话,就给她找了两位轿夫,一顶没篷的轿。因为那是下秧的时节。
  
  下午三四时的样子,一条狭窄而污秽的乡村小街上,抬过了一顶没篷的轿子,轿里躺着一个脸色枯萎如同一张干瘪的黄菜叶那么的中年妇人,两眼朦胧地颓唐地闭着。嘴里的呼吸只有微弱地吐出。街上的人们个个睁着惊异的目光,怜悯地凝视着过去。一群孩子们,争噪地跟在轿后,好像一件奇异的事情落到这沉寂的小村镇里来了。
  
  春宝也是跟在轿后的孩子们中的一个,他还在似赶猪那么地哗着轿走,可是当轿子一转一个弯,却是向他的家里去的路,他却伸直了两手而奇怪了,等到轿子到了他家里的门口,他简直呆似地远远地站在前面,背靠在一株柱子上,面向着轿,其余的孩子们胆怯地围在轿的两边。妇人走出来了,她昏迷的眼睛还认不清站在前面的,穿着褴褛的衣服,头发蓬乱的,身子和三年前一样的短小,那个八岁的孩子是她的春宝。突然,她哭出来地高叫了:
  
  “春宝呀!”
  
  一群孩子们,个个无意地吃了一惊,而春宝简直吓的躲进屋里他父亲那里去了。
  
  妇人在灰暗的屋内坐了许久许久,她和她的丈夫都没有一句话。夜色降落了,他下垂的头昂起来,向她说:
  
  “烧饭吃罢!”
  
  妇人就不得已地站起来,向屋角上旋转了一周,一点也没有气力地对她丈夫说:
  
  “米缸内是空空的……”
  
  男人冷笑了一声,答说:
  
  “你真在大人家的家里生活过了!米,盛在那只香烟盒子内。”
  
  当天晚上,男子向他的儿子说:
  
  “春宝,跟你的娘去睡!”
  
  而春宝却靠在灶边哭起来了。他的母亲走近他,一边叫:
  
  “春宝,宝宝!”
  
  可是当她的手去抚摸他的时候,他又躲闪开了。男子加上说:
  
  “会生疏得那么快,一顿打呢!”
  
  她眼睁睁地睡在一张龌龊的狭板床上,春宝陌生似地睡在她的身边。在她的已经麻木的脑内,仿佛秋宝肥白可爱地在她身边挣动着,她伸出两手想去抱,可是身边是春宝。这时,春宝睡着了,转了一个身,他的母亲紧紧地将他抱住,而孩子却从微弱的鼾声中,脸伏在她的胸膛上,两手抚摩着她的两乳。
  
  沉静而寒冷的死一般的长夜,似无限地拖延着,拖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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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柔石《为奴隶的母亲》
  
  不是什么女权,不是什么社会的黑暗,更伟大的在于展示了一个母亲的尴尬处境。母亲这个主题是文学的一大母题,同时也是个很伟大的命题。柔石天生该为文学艺术而生,但他年纪轻轻却做了烈士。从这个小说可以看出,他和日本的川端康成一样天才,或许将更出色,但是他来不及让自己的天才充分展露就去了。当她被迫离开了自己的亲生小儿子回到了大儿子身边,发现大儿子对她已经很陌生了,此时一个母亲是一个什么处境,安娜·卡列宁娜也是遭遇到了这么一个处境,最后赴轨自杀,母亲啊母亲……

  
  
 

李勋阳 2007-12-23 03:22
3。
  
  
  
  
  《美人》
  
  
  俄国 契诃夫
  
  
  
   我记得当初我还是中学五、六年级学生的时候,有一回跟我爷爷一块儿坐车从顿河区的大克烈普科耶村到顿河畔的罗斯托夫城去。那是八月里一个炎热的白昼,叫人烦闷得难受。骄阳似火,干燥的热风把一股股尘土向我们迎面刮来,弄得我们的眼皮粘在一块儿,嘴里发干,既不想观赏风景,也不想谈话,更不想思考了。每逢睡意朦胧的车夫乌克兰人卡尔波扬鞭打马,鞭梢碰到我的制帽,我总是既不抗议,也不出声,只是从昏睡中醒过来,无精打采而又温和地瞧着远方,隔着尘烟看一看有没有村子。为了喂马,我们在亚美尼亚人的一个名叫巴赫契-萨里的大村子里,在爷爷认识的一个富裕的亚美尼亚人家中停下来。我生平从没见过什么人比这个亚美尼亚人更滑稽。请您想象一个小小的、剃光的脑袋,脸上生着两道倒挂下来的浓眉、一个鸟鼻子、两撇又长又白的唇髭、一张宽阔的嘴,嘴里叼着一根樱桃木做的长烟管。那个小脑袋胡乱地粘在一个消瘦而伛偻的身体上,身上穿一套稀奇古怪的衣服:上身是一件短短的红褂子,下身是一条蓝得耀眼的肥裤子;走起路来叉开腿,脚上趿一双拖鞋。他说话的时候并不取下嘴里的长烟管,一举一动带着纯粹亚美尼亚人的尊严:脸上没有笑容,瞪起眼睛,极力不去注意他的客人。
  
   这个亚美尼亚人的房间里既没有风,也没有尘土,不过仍旧象草原上和大道上那样使人感到不舒服,闷热,无聊。我记得我满身尘土,热得四肢无力,坐在墙角一口绿色的箱子上。没上油漆的木墙、家具、涂过赭石的地板,发出被太阳晒热的干木料的气味。不管往哪儿看,到处都是苍蝇,苍蝇,苍蝇。……爷爷和那个亚美尼亚人低声谈着放牧,谈着牧场,谈着绵羊。……我知道他们要化整整一个钟头才能烧好茶炊,爷爷喝茶也总得喝它一个钟头,然后再躺下来睡上两三个钟头,因此我得用这一天的四分之一时间来等他,这以后就又是炎热、尘土、颠簸的大板车。我听着那两个人嘟嘟哝哝的说话声,开始觉得那个亚美尼亚人、那个放着碗盏的食具柜、那些苍蝇、那些听任骄阳晒进来的窗子,我好象已经看了很久很久,而且一直要到很远的将来才能不看似的,于是我心中充满了对草原,对太阳,对苍蝇的憎恨。……一个戴着头巾的乌克兰女人端来一个放着茶具的托盘,然后又端来茶炊。亚美尼亚人不慌不忙地走进前堂,嚷道:“玛西雅!来斟茶!你在哪儿啊?玛西雅!”这时候传来匆忙的脚步声,有一个大约十六岁的姑娘走进房间来,穿一件朴素的花布连衣裙,戴一块白色的小头巾。她站在那儿洗茶具,斟茶的时候背对着我,我只看得见她的腰很细,两只光光的小脚让长裤腿盖住了。
  
   主人请我去喝茶。我就在桌旁坐下,瞧着递给我茶杯的姑娘的脸,突然间,我觉得仿佛有一股风吹过我的灵魂,吹掉灵魂里这一天的种种印象、烦闷和尘土。我看见了一张以前在现实生活里和在梦乡中从没见过的最美丽、迷人的脸。原来我面前站着一个美人,如同一道闪电似的,我第一眼就瞧出来了。我愿意起誓:玛霞,或者按她父亲的称呼,玛西雅,是个真正的美人,不过要证明这一点我却办不到。有的时候天边胡乱地挤集着许多云,藏在后面的太阳给那些云和天空染上各式各样的颜色:紫红、橙红、金黄、淡紫、暗红;这朵云象一个修士,那朵云象一条鱼,另一朵云又象缠头的土耳其人。
  
  晚霞布满天空的三分之一,照亮教堂上的十字架和地主房子上的窗玻璃,倒映在溪流和水塘里,在树木上颤抖;远远的,远远的,有一群野鸭,背衬着晚霞,飞到什么地方去过夜。……一个牧童赶着许多牛,一个土地测量师坐着马车走过水坝,几个老爷在散步,他们都瞧着落日,个个都认为这种景色美丽极了,然而究竟美在什么地方,谁也不知道,谁也说不出。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觉得这个亚美尼亚姑娘美丽。我爷爷是个八十岁的老人,为人古板,对女人和大自然的美素来漠不关心,这时候却也亲切地瞅了玛霞整整一分钟,问道:“她是您的女儿吗,阿威特·纳扎雷奇?”
   “是我女儿。她是我的女儿,……”主人回答说。
   “很漂亮的一位小姐,”爷爷称赞说。画家会说这个亚美尼亚姑娘的美丽是古典的,严谨的。这恰好是这样的一种美:上帝才知道是什么缘故,您只要一看到它,就会很有把握地认定,您看见了端正的相貌,那头发、那眼睛、那鼻子、那嘴、那脖子、那胸脯、那年轻的身体的一切动作,合成一个完整而协调的和音,在这方面,大自然连一个最小的细节也没有做错。不知什么缘故,您觉得一个理想的美女恰好就应当有玛霞那样的鼻子,笔直,带一个不大的弯钩,也应当有那样又大又黑的眼睛,那样长长的睫毛,那样娇慵的眼神。您觉得她黑色的鬈发和黑眉毛正好跟她额头和脸颊的白嫩的颜色相配,就跟绿色的芦苇正好跟安静的小溪相配一样。玛霞白皙的脖子和她年轻的胸脯还没充分发育起来,然而您觉得要塑造它们却必须有巨大的创造才能才行。您看着她就会渐渐生出一种愿望,想对玛霞说一点异常愉快、诚恳而且跟她本人一样美丽的话才好。起初我不高兴,害臊,因为玛霞一点也不理睬我,始终低下眼睛瞧着地下。我觉得,似乎有一种特别的、幸福而骄傲的空气,把她和我隔开,严密地保护着她,不让我的眼光接触到她。 “这,”我想,“是因为我周身满是尘土,而且给太阳晒黑了,还因为我只是个小孩子罢了。”不过后来我渐渐忘掉自己,把全身心都投进美的感觉里去了。我已经想不起草原的乏味,想不起尘土,听不见苍蝇的嗡嗡声,尝不出茶的味道,只觉得在我对面,隔着一张桌子,站着一个美丽的姑娘。我的美的感受有点古怪。玛霞在我心里引起的既不是欲望,也不是痴迷,又不是快乐,而是一种虽然愉快却又沉重的忧郁心情。这种忧郁模模糊糊,并不明确,象在梦里一样。不知什么缘故,我忽然怜惜我自己,怜惜我爷爷,怜惜那个亚美尼亚人,甚至怜惜亚美尼亚姑娘本人了。我有一种心情,仿佛我们四个人都失去了一种人生中很重大而必要的东西,一种从此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我爷爷也有些忧郁。他不再谈牧场,谈绵羊,却沉默下来,呆呆地瞧着玛霞出神。喝完茶后,我爷爷躺下来睡觉,我就走出房外,在门廊上坐下。这所房子跟巴赫契-萨里所有其他的房子一样,建在向阳的地方,没有树木,没有遮阳,没有阴影。亚美尼亚人的大院子里长满锦葵和滨藜,尽管天气炎热,却生气勃勃,充满欢乐。院子里东一道篱笆,西一道篱笆,在一道矮篱笆后面,人们正在打谷子。打谷场正中安着一根柱子,有十二匹马拴在一起,形成一个很长的半径,绕着那根柱子奔跑。
  
  旁边有一个乌克兰人走来走去,上身穿长坎肩,下身穿肥大的灯笼裤,扬起鞭子抽马,嘴思吆喝着,从他的声调听起来好象他有意嘲笑那些马,对它们显显威风似的:“啊-啊-啊,该死的!啊-啊-啊,……没叫你们遭了瘟才好!你们害怕了?”那些马有枣红色,有白色,有花斑色,它们不明白为什么逼着它们踩着小麦的麦秸,在一个地方团团转。它们不大乐意地跑着,仿佛很吃力,而且不高兴地摇着尾巴。风从它们的蹄子底下卷起一团团金黄色谷壳的烟雾,送到篱笆外面远远的地方去。在那些高高的新麦垛旁边,聚集着一些女人,手里拿着耙子,有几辆大车在走动。麦垛后面,在另一个院子里,也同样有那么十二匹马绕着一根柱子奔跑,也同样有那么一个乌克兰人抽着鞭子,嘲笑那些马。我坐的那层台阶发烫;由于天气炎热,那些细栏杆和窗框子这儿那儿冒出树胶来。在台阶下面和百叶窗下面那些长条的阴影里,有些红色的小甲虫挤在一起。太阳既晒我的头,也晒我的胸脯,还晒我的后背,不过我没理会这些,只感到我身后有一双光脚在前厅、在房间里踩响木板地。玛霞收拾完茶具,顺着台阶跑下来,朝我这边带来一股风,象鸟似的飞进一个不大的、被烟熏黑的厢房里去了。那儿多半是厨房,从那里飘来烤羊肉的气味,传来亚美尼亚人气冲冲的说话声。她走进那个乌黑的门口就不见了,紧跟着门口出现一个红脸膛的亚美尼亚老太婆,驼着背,穿一条绿色的肥裤子。这个老太婆正在生气,责骂一个什么人。不久门口出现了玛霞,厨房的热气弄得她的脸发红,肩膀上扛着一个很大的黑面包。她在面包的重压下优美地弯下腰,穿过院子,往打谷场跑去,然后跳过矮篱笆,钻进金黄色谷壳的烟雾,转到一辆大车后面,不见了。那个赶马的乌克兰人放下鞭子,停住嘴,默默地往大车那边看了会儿,然后,等到亚美尼亚姑娘又在那些马身旁一闪而过,跳过篱笆,他就用眼睛跟踪她,用仿佛很伤心的语调对马吆喝一声:“哎,巴不得你们死了才好哟,魔鬼!”
   后来,我一直听见她的光脚不断走动的声音,看见她带着严肃而操心的脸色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她时而跑下台阶,带给我一阵风,时而跑进厨房,时而跑到打谷场去,时而跑出大门以外。我为了看她,几乎来不及扭动我的脑袋。她带着她的美越是常常在我的眼前闪来闪去,我的忧郁也就越沉重。我既怜惜自己,又怜惜她,还怜惜那个乌克兰人。每逢她穿过谷壳的烟雾往打谷场跑去,他总要用眼睛忧郁地跟踪她。莫非这是我对她的美丽的嫉妒?或者,莫非我惋惜这个姑娘不属于我,而且永远也不会属于我,我在她眼里是个陌生人?或者,这是因为我隐隐感到她那种少有的美是偶然的,不必要的,而且象人间万物一样,不会长久存在?或者,我这种忧郁也许是人见到真正的美的时候总会产生的那种特殊感触吧?那就只有上帝知道了!
   三个钟头的等候不知不觉就过去了。我觉得我还没有把玛霞看够,卡尔波却已经赶着车子到河边,给马洗好澡,开始套车了。湿淋淋的马舒服得喷着鼻子,伸出蹄子踢车杆。卡尔波对它吆喝一声:“回-去!”我爷爷醒过来了。玛霞为我们推开吱吱嘎嘎响的大门,我们坐上车子,走出了院子,一路上都不开口讲话,好象互相生气似的。
   过了两三个钟头,远远地出现了罗斯托夫和纳希切万,这时候,一直沉默着的卡尔波却很快地回头看一眼,说:“那个亚美尼亚人家的姑娘真可爱!”
   然后他扬起鞭子抽一下马。
  
  
  二
  
  又一次,我已经是大学生了,坐着火车到南方去。那是五月间。在一个火车站上(那火车站大概是在别尔哥罗德和哈尔科夫中间),我走出车厢,到月台上去散步。黄昏的阴影已经投在车站的小花园里,月台上,旷野上。火车站遮住西下的夕阳,不过从火车头里冒出来一团团烟,那最上面的烟带着柔和的粉红色,这就可以看出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去。我在月台上散步,发觉大多数散步的乘客老是在二等客车一个车厢附近走动和站定,从他们的神情看来,好象那个车厢里坐着一个有名的人物。我在这个车厢旁边遇见的好奇者当中,除了别人以外,还有一个跟我同车的旅客,他是个炮兵军官,聪明,热情,可爱,就跟所有那些我们在旅途上偶然相识,不久又走散的人一样。
   “您在这儿看什么?”我问。
   他什么话也没回答,光是往一个女人那边丢了个眼色。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姑娘,年纪十七八岁,穿一身俄罗斯民族服装,头上没有戴帽子,肩膀上随随便便地搭一块小披肩。她不是车上的乘客,多半是站长的女儿或者妹妹。她站在那个车厢的窗子旁边,跟一个上了岁数的女乘客谈话。我还没有来得及弄清楚我看见的是什么样的人,我的心里就突然生出先前在亚美尼亚人的村子里体验过的那种感情。这个姑娘美极了,不管是我还是那些跟我一块儿瞧着她的人,对这一点都毫不怀疑。如果照通常的方式把她的相貌一样一样拆开来描写,那么她真正漂亮的地方只有她那一头波浪般起伏的、浓密的淡黄色头发,那些头发披散下来,用一根黑丝带扎住,至于那张脸的其余各部分,就或者是不端正,或者是十分平常了。她的眼睛总是眯得很细,这是由于她已经养成一种特殊的卖弄风情的习惯,或者由于近视。她的鼻子微微往上翘着,她的嘴很小,她那张脸的侧面轮廓软弱无力,她的肩膀窄得跟她的年龄不相称,然而这个姑娘却给人留下真正的美人的印象。我瞧着她,就不能不相信:俄国人的脸要显得美丽并不需要具有严格端正的五官,不仅如此,如果这个姑娘没有她那个狮子鼻,而换上另一个端端正正、完美无缺的鼻子,象那个亚美尼亚姑娘一样,那么她的脸似乎还会因此失去它所有的妩媚呢。姑娘正站在窗前谈话,由于黄昏的潮气而缩起身子,不时回头看我们一眼,一忽儿双手插着腰,一忽儿把一只手举到头上,理一下头发。她又说又笑,脸上时而做出惊讶的神情,时而现出害怕的样子,我记得她的身体和脸一忽儿也没安静过。她那美的秘密和魅力恰好完全在于这些琐碎而无限优美的动作,在于她的微笑,在于她脸容的变化,在于她对我们投来的迅速的一瞥,在于这些动作的细腻优雅正好跟她的年轻娇嫩相配,跟她在笑语声中透露出来的纯洁灵魂相配,跟小孩、小鸟、小鹿、小树身上为我们十分喜爱的那种脆弱相配。这是蝴蝶的那种美丽,跟圆舞曲、花园里的闲游、笑声、欢乐十分相称,而跟严肃的思想、悲伤、安宁就格格不入了。似乎,只要月台上刮过一股大风,或者下上一场雨,这个脆弱的身体就会突然萎缩,这种变幻莫测的美丽就会象花粉那样消散了。 “是啊,……”在第二遍钟声响过以后我们向我们的车厢走去的时候,军官叹了口气,嘟哝道。至于这个“是氨究竟是什么意思,我就不打算来推敲了。
  
  也许他感到忧郁,不想离开那个美人和春天的黄昏而走进闷热的车厢去吧,或者,他也许跟我一样无端地怜惜那个美人,怜惜自己,怜惜我,怜惜所有那些懒洋洋地勉强走回自己的车厢去的乘客吧。我们走过车站的一个窗口,看见里面有个脸色苍白、头发火红色的电报员坐在电报机旁边,他的鬈发高高地蓬松着,颧骨突出的脸黯淡无光。军官叹了口气,说:“我敢打赌,这个电报员爱上了那个漂亮的姑娘。生活在旷野上,又跟这么一个轻盈美妙的人儿住在同一所房子里,要想不爱上她,那可得有超人的力量才行。可是,自己是个背有点驼、蓬头散发、平淡乏味、品行端正而不愚蠢的人,却爱上一个根本不把您放在眼里而且有点愚蠢的漂亮姑娘,我的朋友,这是什么样的不幸,什么样的嘲弄啊!或者,事情也许更糟,您不妨设想一下:这个电报员爱上了这个姑娘,同时他却已经结过婚,他的妻子跟他一样背有点驼、蓬头散发、为人正派。……那可真苦了!”在我们车厢附近站着一个列车员,把胳膊肘倚在小广场的栅栏上,眼睛往美人站着的那边望。他那憔悴而肌肉松弛的脸浮肿而难看,由于夜间不得睡眠,又经受车厢的颠簸,一直显得疯乏不堪,这时候却表现出感动和十分忧郁的神情,仿佛他在姑娘身上看见了自己的青春和幸福,看见了自己的清醒、纯洁、妻子、儿女,仿佛他在懊恼,他整个身心都感觉到这个姑娘不是他的,他已经过早地苍老,粗俗而臃肿,因此他跟普通的、人类的、乘客们的幸福的距离已经象他跟天空那样遥远了。
   第三遍铃声敲过,火车头的汽笛响起来,火车就懒洋洋地开动了。我们的窗外先是闪过验票员,站长,然后是花园,那个美人以及她那好看的、象孩子般调皮的笑靥。……我伸出头去,往后看,瞧见她用眼睛跟踪这列火车,在月台上走着,经过里面坐着电报员的那个窗口,理一下头发,跑进花园里去了。火车站不再挡住西边的天空,旷野就袒露在眼前,然而太阳已经落下去,一团团黑烟笼罩在绿油油、象丝绒般的冬麦地上。春天的空气也好,黑下来的天空也好,车厢里也好,都显得那么忧郁。
   一个熟识的列车员走进车厢里来,动手点燃蜡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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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契诃夫《美人》
  
  
  有时美对人们形成了一种威压和伤害,第一部分如果说只是一个少年的回忆,那么第二部分真是神来之笔,我不想说那么多,当那个美人下车后离开了车厢,有多少人随着她的身影的消失感到一阵莫大的失落、虚空,甚至还有无聊,我想你也有过体会,就是那个时刻……
 

 

李勋阳 2007-12-23 03:23
4。
  
  
  
  
  《刀疤》
  
  
  
  阿根廷 博尔赫斯
  
  
  他脸上有一条险恶的伤疤:一道灰白色的、几乎不间断的弧线,从一侧太阳穴横贯到另
  一侧的颧骨。
  
  他的真实姓名无关紧要,塔夸仑博的人都管他叫做红土农场的英国人。那片土地的主
  人,卡多索,起先不愿意出售。我听说那个英国人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主意:他把伤疤的秘
  密故事告诉了卡多索。
  
  英国人来自南里奥格朗德边境地区,不少人说他在巴西干走私买卖。红土农场的土地上
  荒草丛生,河水枯涩,英国人为了改变这种情况,跟雇工们一起干活。据说他严厉到了残忍
  的地步,不过办事十分公道。还说他爱喝酒,一年之中有两三次躲在那个有凸肚窗的房间
  里,猛喝两三天,再露面时像打过一仗或者昏厥之后苏醒过来似的,脸色苍白,两手颤抖,
  情绪很坏,不过仍旧跟先前一样威严。至今我还记得他冷冰冰的眼神,瘦削精悍的身躯和灰
  色的小胡子。他跟谁都不来往,他的西班牙语也确实差劲,讲起话来像巴西人。除了偶尔有
  些商业信函或者小册子以外,从来没有人给他来信。
  
  我最近一次在北方省份旅行的时候,遇上卡拉瓜塔河水暴涨,只能在红土农场过夜。没
  呆了几分钟,我发现自己来得不是时候;我想讨好那个英国人,便把谈话转到了一个不痛不
  痒的题目上──爱国主义。我说一个具有英吉利精神的国家是不可战胜的。主人表示同意,
  可又微笑着补充说他并不是英国人,他是爱尔兰登加凡地方的人。话刚出口,他立刻停住,
  好象觉得泄露了一个秘密似的。
  
  晚饭后,我们到外面去看看天色。已经放晴了,可是南方尖刀一般的山峰后面的天空,
  不是被闪电划破,刚才伺候我们吃饭的雇工端来一瓶罗姆酒。我们两人默不做声地喝了好长
  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我发现自己又点醉意;不知是由于高兴还是由于腻烦,我忽然异想天
  开,提到了他脸上的伤疤。英国人脸色一沉,有好几秒钟冷场,我以为他准会把我撵出去。
  最后,他声调一点没有改变,对我说道:
  
  “我不妨把这个伤疤的来历告诉你,可是有一个条件:不论情节多么丢人,多么不光
  彩,都如实讲来,不打折扣。”
  
  我当然同意。下面就是他的故事,讲的时候英语夹杂着西班牙语,甚至还有葡萄牙语。
  
  1922年前后,康诺特的一个城里有许多策划争取爱尔兰独立的人,我是其中之一。我
  当时的伙伴中间,有些人如今仍旧健在,从事和平工作;有些人说来也怪,目前在海上或者
  沙漠里为英国旗帜战斗;还有一个最勇敢,拂晓时分在一个军营的场院里被那些睡眼惺忪的
  士兵枪决了;再有一些(并非最不走运的)在内战默默无闻甚至几乎是秘密的战斗中找到归
  宿。我们是一伙拥护共和、信奉天主教的人,我想我们还是浪漫主义者。在我们看来,爱尔
  兰不仅有难以忍受的现在,有乌托邦似的将来,它还是一个辛酸而可爱的神话;有圆塔,有
  红色的沼泽,是帕内尔的反抗,是歌颂盗牛的史诗,那些牛有时时英雄的化身,有时又是鱼
  和山的化身。
  
  一天下午,我记得很清楚,有一个成员,一个名叫约翰.文森特.穆恩的人从芒斯特省来
  到我们这里。
  
  他年纪不到二十岁,又瘦小又窝囊,像无脊椎动物似的叫人看了不舒服。他带着死心眼
  的狂热熟读了一本不知什么名字的共产主义的小册子,无论谈论什么问题,总是用辨证唯物
  论来下结论。你有无数理由可以厌恶或者喜欢一个人,穆恩却把全部历史归纳为肮脏的经济
  冲突。他断言革命注定要胜利。我说仁人志士应当力挽狂澜,站在失败的一方。
  
  已经很晚了,我们从走廊、楼梯一直争论到街上。给我深刻印象的不是穆恩的观点,而
  是他那不容置辩的声调。这个新来的同志不是在讨论问题,而是带着轻蔑和愠怒在发号施
  令。
  
  我们走到市区尽头,周围的房屋稀稀落落,这时突然响起一阵枪声,使我们大吃一惊
  (在这前后,我们经过了一家工厂或者一座军营的围墙)。我们赶紧拐进一条土路。一个士
  兵从着火的棚屋里出来,映着火光,身躯显得特别高大。他厉声吆喝,叫我们站住,我加快
了脚步,我那个伙伴却没有跟上来。我转过身,只见约翰.文森特穆恩吓得一动不动,呆若
  木鸡。我马上再往回跑,一拳把那个士兵打倒在地,使劲推推文森特.穆恩,狠狠骂他,叫
  他跟我走。他吓瘫了,我只得拽住他的胳臂拉着他跑。我们在火光四起的黑夜里夺路而逃,
  背后响起一阵密集的枪声。穆恩的右臂给一颗子弹擦过,我们逃进小松林里,他竟然抽抽搭
  搭地哭了起来。
  
  那一年,1922年秋天,我在贝克莱将军的乡间宅第驻防。将军当时在孟加拉担任不知
  什么行政职务,我从没有见过他。那座房屋盖了还不到一百年,但很破败阴暗,有许多曲折
  的走廊和无用的前厅。古董摆设和大量藏书占据了底层;那些书百家争鸣,互不相容,在某
  种意义上说来正好代表了十九世纪的历史;波斯尼沙普尔的腰刀缓和的弧线上仿佛还遗留着
  古战场的风声和残酷。我记得我们是从后院进屋的。穆恩嘴唇颤抖干燥,喃喃地说那晚的经
  历很有趣;我替他倒了一杯茶,包扎了伤口,发现他挨的那枪只擦破了一点皮肉,没有伤筋
  动骨。突然,他迷惑不解地说:
  
  “可是你冒了很大的危险。”
  
  我叫他不必担心(内战的习惯迫使我刚才非那样做不可,何况一个成员被捕有可能危害
  我们的整个事业)。
  
  第二天,穆恩已经恢复了镇静。他接过我给他的一支烟,然后严肃地盘问我,要了解
  “我们革命党的经济来源”。他提的问题很有条理,我实话实说,告诉他情况很严重。南面
  枪声激烈。我对穆恩说,伙伴们在等着我们。我的大衣和手枪在我自己的房间里,我取了回
  来时,发现穆恩两眼紧闭,躺在沙发上。他觉得自己在发烧,诉说肩膀疼的厉害。
  
  我明白他已经怯懦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我尴尬地请他自己多加保重,然后向他告别。
  那个胆小的人叫我害臊,好象胆小鬼是我,不是文森特.穆恩。一个人的所做所为和所有的
  人都有共同之处,因此,把花园里的一次违抗说成是败坏了全人类不是不公平,说一个犹太
  人被钉上了十字架就足以拯救全人类也不是不公平的。叔本华的名言:我即是他人,人皆众
  生,也许有道理。从某种意义上说,莎士比亚就是那个可悲的约翰.文森特.穆恩。
  
  我们在将军的大宅里呆了九天。关于战争的痛苦和希望我不想评论,我的目的是叙说这
  条使我破相的伤疤。那九天在我的记忆中似乎成了一天,除了最后第二天。那天,我们的人
  冲进了一座军营,杀了十六个士兵,替我们在艾尔芬被机枪扫射死去的十六个同志报了仇。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从那座房子里溜了出来,傍晚才回去。我的伙伴在二楼等我,他因为伤
  痛不能下到底层。我记得他手里拿着一本有关战略的书,毛德或者克劳塞维茨德作品。有一
  晚,他曾对我说过:“我最喜欢的武器是大炮。”他打听我们的计划,夸夸其谈地加以批评
  或者修改。他还经常抨击“我们可悲的经济基础”,武断而阴沉地预言结局肯定一团糟。他
  嘀咕着说:“这件事完蛋了。”他为了表明并不介意自己肉体的懦弱,竭力显示头脑的敏
  锐。我们就这样好歹过了九天。
  
  第十天,爱尔兰皇家警察辅助部队完全控制了城市。高大的骑兵悄悄地在街上巡逻,风
  中夹着灰烟;我从街角望见广场中央吊着一具尸体,仿佛软荡荡的人体模型,士兵们拿它当
  作靶子,不停地练习枪法。我那天清晨出门,午前就回来了。穆恩在图书室和谁正讲着话,
  我听声调知道他在打电话。我听见他提到我的名字,接着又说我晚上七点钟回来,还出点子
  说可以等我穿过花园时逮捕我。我那位十分理智的朋友正在十分理智地出卖我。我还听到他
  要求保证他的人身安全。故事的头绪到这里就乱了,也断了。我只记得那个告密者要逃跑,
  我穿过梦魇似的黑走廊和使人头眩的长楼梯穷追不舍。穆恩很熟悉房子的布局,比我清楚得
  多,有几次几乎被他逃脱。但在士兵们抓住我之前,我把他逼到一个死角。我从墙上将军的
  兵器摆设中抽出一把弯刀,用那半月形的钢刃在他脸上留下了一条半月形的永不消退的血的
  印记。“博尔赫斯,你我虽然素昧平生,我把这件事的真相告诉了你。你尽可以瞧不起我,
  我不会难受的。”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我发现他的手在颤抖。
  
  “穆恩后来怎么啦?”我问道。
  
  “他领到了犹大的赏钱,逃到巴西去了。那天下午,他看到几个喝醉的士兵在广场上把
  一个模型似的人当靶子射击。”我等他讲下去,可是半晌没有下文。最后我请他往下讲。
  
  于是他呻吟一声,怜惜地把那条弯曲的灰白伤疤指给我看。
  
  “难道你不信吗?”他喃喃地说,“难道你没有看到我脸上带着卑鄙的印记吗?我用这
  种方式讲故事,为的是让你能从头听到完。我告发了庇护我的人,我就是文森特.穆恩。现
  在你蔑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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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博尔赫斯《刀疤》
  
  
  一个在足球上喜欢做花活的国家,连小说家也喜欢玩花活。我不喜欢里面故作高深的小说,比如他更为传世的《小径交叉的花园》以及《沙之书》,我以为玩得很失败,很做作。倒是这个小说玩了一个漂亮的转身,叙事者说某个人多么卑鄙无耻,到了最后却说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他本人,我想聆听者和读者到最后只好瞠目结舌,半天也回不过神来。我们就这样被戏弄了……
 

李勋阳 2007-12-23 03:25
5。
  
  
  
  
  
  《一个干净明亮的地方》
  
  
  
  美国 海明威
  
  
   时间很晚了,大家都离开餐馆,只有一个老人还坐在树
  叶挡住灯光的阴影里。白天里,街上尽是尘埃,到得晚上,露
  水压住了尘埃。这个老人喜欢坐得很晚,因为他是个聋子,现
  在是夜里,十分寂静,他感觉得到跟白天的不同。呆在餐馆
  里的两个侍者知道这老人有点儿醉了,他虽然是个好主顾,可
  是,他们知道,如果他喝得太醉了,他会不付账就走,所以
  他们一直在留神他。
   "上个星期他想自杀,"一个侍者说。
   "为什么?"
   "他绝望啦。"
   "干吗绝望?"
   "没事儿。"
   "你怎么知道是没事儿?"
   "他有很多钱。"
   他们一起坐在紧靠着餐馆大门墙边的桌旁,眼睛望着平
  台,那儿的桌子全都空无一人,只有那个老人坐在随风轻轻
  飘拂的树叶的阴影里。有个少女和一个大兵走过大街。街灯
  照在他那领章的铜号码上。那个少女没戴帽子,在他身旁匆
  匆走着。
   "警卫队会把他逮走,"一个侍者说。
   "如果他到手了他要找的东西,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这会儿还是从街上溜走为好。警卫队会找他麻烦,他
  们五分钟前才经过这里。"
   那老人坐在阴影里,用杯子敲敲茶托。那个年纪比较轻
  的侍者上他那儿去。
   "你要什么?"
   老人朝他看了看。"再来杯白兰地,"他说。
   "你会喝醉的,"侍者说。老人朝他看了一看。侍者走开
  了。
   "他会通宵呆在这里,"他对他的同事说。"我这会儿真想
  睡。我从来没有在三点钟以前睡觉过。他应该在上星期就自
  杀了。"
   侍者从餐馆里的柜台上拿了一瓶白兰地和另一个茶托,
  大步走了出来,送到老人桌上。他放下茶托,把杯子倒满了
  白兰地。
   "你应该在上星期就自杀了,"他对那个聋子说。老人把
  手指一晃。"再加一点,"他说。侍者又往杯子里倒酒,酒溢
  了出来,顺着高脚杯的脚流进了一叠茶托的第一只茶托。"谢
  谢你,"老人说。侍者把酒瓶拿回到餐馆去。他又同他的同事
  坐在桌旁。
   "他这会儿喝醉了,"他说。
   "他每天晚上都喝醉。"
   "他干吗要自杀呀?"
   "我怎么知道。"
   "他上次是怎样自杀的?"
   "他用绳子上吊。"
   "谁把他放下来的?"
   "他侄女。"
   "干吗要把他放下来?"
   "为他的灵魂担忧。"
   "他有多少钱?"
   "他有很多钱。"
   "他准有八十岁喽。"
   "不管怎样,我算准他有八十岁。"
   "我真希望他回家去。我从来没有在三点钟以前睡觉过。
  那是个什么样的睡觉时间呀?"
   "他因为不喜欢睡觉所以才不睡觉。"
   "他孤孤单单。我可不孤单。我有个老婆在床上等着我
  呢。"
   "他从前也有过老婆。"
   "这会儿有老婆对他可没好处。"
   "话可不能这么说。他有老婆也许会好些。"